机械复制时代

李消非的《流水线》系列作品探究了劳动与管理、人与机器以及个人与社会的一系列复杂关系。

林白丽

我们经常将流水线的发明归功于亨利·福特,但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流水线的操作了。亚当·史密斯在《国富论》中所描述的关于大头针的生产其实就涉及流水线这个概念。而在中国历史上,秦始皇派能工巧匠铸造兵马俑时也使用了流水线的操作过程——兵马俑的各个部分由不同的工作坊烧制后进行组装完成。

因此中国在流水线概念的探索方面着实开了先河。当中国的大学生选修先进制造和高级管理理论的课程时,他们仍就需要上马克思主义理论这样的必修课。

李消非的作品不仅涉及马克思主义理论对工业生产的后续影响力的探索,同时还涉及员工激励机制和管理学方面的探讨。作品不是说教式的单一信息灌输,而是从多个层面探索了劳动与管理、人与机器以及个体与社会之间微妙的复杂的关系。

这一系列录像作品将纪录片式的采访和工厂工人以及管理者相并置,中间不时穿插极富美感的运动中的机器部件画面,在李消非的镜头下,这些机器的运动部件呈现出一种我们日常生活中鲜见的图像构成和光色。事实上,作品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它带领我们进入到那些通常越限的世界里。为了完成这一系列作品的拍摄,李消非不得不借助他所有的人脉关系来获得进入到那些现场拍摄。通常可能是他朋友的朋友的同事介绍获得某一工厂的拍摄许可,或者是通过多个人而组建的一种奇异的上下层关系,这种关系非常脆弱,但可以带他进入到长三角地区的很多工厂里进行创作。

有一些作品从管理的角度进行讲述,比如作品“一个部门主管”,是一个身材娇小专攻图案印花的女人,她在镜头前聊起了工厂的变迁原委,他们如何不得不为了世博而搬迁,她又是怎样拿到她的技术证书,要想留住技术工人和外来打工者是有多么的困难。所有这些采访都是在充满律动感的画面下展开,硬金属部件由曲柄带动来回转动,被包裹在柔软棉花层里的杠杆像昆虫的腿一样上下移动,与此同时其它机器如同蝴蝶一样震颤。通过李消非的镜头观察这些机器运行的方式,你似乎能感受到一些真正有机的和活生生的东西存在。镜头下,原本冰冷没有人性的机器却呈现出一种生命的活力。

在这样的画面组合下,流露出冰冷和坚硬质感的机器和身着柔软衣服的人的形象构成了对比。而部门主管温柔的面庞尤能体现这一对比——她柔软的皮肤和雀斑几乎给了她青春的容颜。

她同样表达了一些试探性的东西,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她的面部已经微妙地表达了她隐含的想法。李消非为了捕捉那些感情的流露,故意将摄像机开着,却不让对象知道其正在被摄像,以此使他们放松了警惕让思绪自由游走。在经济概念的范畴中,工人只是被视为一个纯粹的劳动投入,李消非却将她们描述为迷失在自我反省的人类——带点羞涩、渴求或者往往是一种强颜欢笑。
这样的场景与来回移动的线的迷人节奏形成对比,每条线都有自己的运动轨迹。像机器一样,人需要进行高度精确的操作——其中每个工人须匀速地操作,毫无偏差,以防止生产线的停顿。

在这里,我觉得探讨机器和人之间的关系是相当有趣的,这一点在历史中被不断重议。在撰写工厂如何改变十九世纪生活节奏时,作者Heerma Van Vosssays Lex et al说:
不定时的“工作”被常规化作业的时间纪律代替,工厂时钟(或铃)决定了工作时间。此外,新的一点即电动机器的运行速度在很大程度上(但不完全)决定了工作节奏。虽然技术控制被亨利•福特带到一个更复杂的层面,但这些机器带来的改变最先发生在棉纺织工厂里。

这构成了一个有趣的范例,由人类创造的机器现在却成为了他们的主人,当然仍有一个人(通常是一个领班)能拉下电闸,把整个机器关掉,但是依旧有很多劳动力被机器所取代,比如十九世纪需要更高技能的工作,更多的是低技能的以监督为基础的工作。在棉纺织工厂里。

在这里,我觉得探讨机器和人之间的关系是相当有趣的,这一点在历史中被不断重议。在撰写工厂如何改变十九世纪生活节奏时,作者Heerma Van Vosssays Lex et al说:
不定时的“工作”被常规化作业的时间纪律代替,工厂时钟(或铃)决定了工作时间。此外,新的一点即电动机器的运行速度在很大程度上(但不完全)决定了工作节奏。虽然技术控制被亨利·福特带到一个更复杂的层面,但这些机器带来的改变最先发生在棉纺织工厂里。

这构成了一个有趣的范例,由人类创造的机器现在却成为了他们的主人,当然仍有一个人(通常是一个领班)能拉下电闸,把整个机器关掉,但是依旧有很多劳动力被机器所取代,比如十九世纪需要更高技能的工作,更多的是低技能的以监督为基础的工作。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谈到这一点,他说:“⋯⋯劳动者变成仅仅是现有生产情况的材料附加物。”

有趣的是许多管理理论提出,一家工厂的自动化程度必需有个限度。过度的自动化会使人变得自满,漠不关心。在生产进行中,他们需要有一定的参与度,以避免在机器前睡过去。

作品“一个销售经理”拍摄的是一家服装厂。工厂里地板上的大部分空间被缝纫机占据了,在这儿上班的每个工人都必须有一定的技术。与其它录像不同,这个作品呈现出更强烈的审美突破,以一个冗长的长镜头 (就好像摄像机本身就是被放在传送带上似的) 不慌不忙的走过工厂车间,地面上成堆的布遮住了工人,时不时地露出工人作业的画面。突然,长镜头被一位销售经理的语音打断。她叙说着工厂运营中遇到种种问题,被强迫拆除的宿舍楼(由于宿舍建于商业用地上),以及工人加薪、跳槽等问题。

这个录像还讲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励志故事,是关于一个工厂里的司机如何自学使用印花机,因而极大地增加了她的薪水的故事。这个经理向我们表现了工厂生活充满温情和积极进取的一面,她谈及工人如何因为忠诚而获得奖励,他们的薪水随着资历上升而逐渐提高——正是这种人性化的管理为她的工厂留住了员工。她谈到了宿舍是如何的漂亮,以及来自员工的“只要工厂一直在就不会离开”的承诺。有趣的是,我们所看到的这家工厂的环境和其他工厂无异。在自然光的投射下,镜头中的这个销售经理看上去非常有魅力,但她所描述的工厂情况是不是经她美化的结果呢?是不是她想将工厂提升至一个模范工作单位呢?我们不得而知,我们也不是在这里判断她所讲内容的真实性,但她呈现于我们的确实是一个不一样的范例,值得我们去思考。

作品“一个印刷工人”正好切中这些问题的要害。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只挣三百元,劳动力被严重压榨。后来被调整到三千元一个月,才符合行业标准。这就引出了马克思主义关于剩余价值的观点,即基于这样的工资,印刷工厂老板只是将赚得的钱的极少部分用于支付工人,绝大部分钱流入自己的腰包。在长时间为客户的急单而昼夜工作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剩余劳动力价值都进了老板的口袋。我们在这个作品中看到的就是马克思所定义下的资本主义剥削在现代社会的表现,年轻人日夜奔忙于工作中,长期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回家为自己做饭,也很少出门。在他生活中唯一一点高兴的事便是与他的网友聊天,这些人在他看来更真实,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什么动机。在这个作品中,工厂的需求与个人需求之间的冲突被显现出来。

这些主题通过视觉表现被凸显出来,就如李消非的许多作品那样,录像始于震耳欲聋的嗡嗡的机器声。在录像的开头,我们看到印刷机正在往纸张上印刷内容,一旁的堆纸变得越来越低。在另一个场景中,一个闪烁着的红色指示灯似乎在暗示着一种紧张的状态——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在录像的结尾处,印刷工人谈及他孤独的社会现状,画面中出现一个非常像火盆的黑色烤架,从里面窜出一道橘色的火光,在最后几秒钟,录像闪成了黑色。

作品“一位外国老板”也传达了同样的主题——人的时间是如何被工厂的需要消耗殆尽。在录像的开头,我们看到一卷纸(也许对时钟的象征)随着纸张的逐层递加越卷越大。这个外国人是一家香烟过滤嘴纸的工厂老板。他谈及八十年代初次来中国时的印象,那时中国还很穷,生活条件也比较差。他叙述了中国的飞速变化,之后又提及疯狂的工厂生活,很明显的特征便是经常响起的手机铃声。和这烦躁的铃声构成对比的是过着平静生活的德国工人,在德国,工人不必没日没夜没周末地工作。他谈及了他家乡的那个被犹如被时间封存了酒吧,二十五年来什么都没变——而过去的二十五年中国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录像的最后一分钟,一个穿着单调绿色工作服,头带发网的女人,站立着一动不动,注视着纸张不断地往线轴上绕。她唯一的动作便是每分钟摆弄下她手上的东西。线轴本身会给人造成一种视觉错觉,它似乎一下子旋转起来实则却没动。这是不是在说我们改变越多,我们就越停止不前。

李消非这一系列大气的细腻的录像作品中运用了运动和静止的概念,流水线01-09号录像描述了几乎静止的物体,其中一个作品拍摄了上面提到的一家工厂的女工。另一个则对准了一座一百米高的煤炭发电站冷却塔——雄伟而肆意冒烟的烟囱。但在所有这些录像中,最令人惊叹的当属那个铁矿石精炼厂的画面,铁矿石经过高温融化再提炼,画面中融化成液体状的金属所形成的泡沫,挤上挤下。撇开那些极富美感的镜头,我们禁不住想知道铁矿石精炼厂会给它的下游的植物带去什么变化,这些变化将带来商业需求和社会需要之间的长期存在的矛盾与冲突。

对“个人与社会的冲突”的探讨又一次出现在作品“一个妇女主任”里,一个在生产复合地板工厂工作的女人谈及了她以前在妇联的工作经历。她谈及她是如何做计划生育的推广工作,如何说服妇女做结扎手术,又谈到外来人口因没有居住许可证而遭遇送子女上学的问题,在解决这些事的同时,她还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将上一份工作的故事与工厂喧嚣的镜头相并置后,我们不禁将商品的生产和孩子的出生联系在一块,思考系统配额和宏观经济计划中人口控制的关系。在录像的结束部分,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我们听到她说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自己的女儿培养出来。

虽然很多艺术家和新闻记者都曾将镜头对准工厂,例如张彤禾所著的《工厂女孩》和爱德华·伯汀斯基的“人造风景”,但李消非创作的这一工厂系列作品却以独特的视角融合了纪录片元素和纯粹的视觉表现艺术。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作品“一个车间主任”。这个录像蒙着棕褐色的色调,伴随着巨大的细长型的滚筒的隆隆作响和不时散发出的蒸汽,像是将我们带入到了工业革命的场景中。

另一个场景描绘了从卷轴上淌下来的水逐渐地汇成一片,在塑料上闪闪发光、而卷轴上则附着一层肥皂水泡沫。在另一幅画面中,在金属零件发出的嘶嘶声响中,红色的转轮与黑色的纱线相映成趣。当画面呈现工厂旧设备时,配以有关工厂历史的对话,当呈现现代印刷设备时,则配以现在的谈话,相映成彰,而运转的卷轴以及由镜子反射出的蓝色斑点织物飞驰而过,缔造出万花筒式的效果。这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流动的山水,而“变化”这一主题便是贯穿整个作品的线索。甚至连这个系列的标题“流水线”在中文里也有着诗一般的共鸣,“流——水——线”, 让人想起河流、进步和时间——不管我们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生产线都不会为任何人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