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消非:流水线 
江萌

在纽约切尔西ART100画廊的1891项目空间里,李消非延续了他今年在西安OCAT个展的布展方式,所有录像作品在空间入口处即能一览无余。完整覆盖三面墙壁的投影,以及两块液晶显示屏,将“凸”字型展厅变成一个浸入式空间,观者的注意力也首先被引导至影像之间的动态关系上。循环播放的八部录像均来自李消非从2010年开始持续进行的、以纪录性影像为基础的“流水线项目”。李消非反复回到商品生产空间进行图像生产,迄今已走访过160多家不同类型的工厂,而与流水线项目相关的每次展览都像是对一个不断变化着的庞大集合的切片。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既是录像的个体生产者,也是情境的制造者,以及有着不明确重点的开放性长期计划的发起人。这种创作方式在理念层面比在实践层面更有力量,以影像的媒介特性讨论观看生产行为的不同可能性。

“李消非的实践反对单个录像、一次展览、艺术项目等各层级的一体化。” 

李消非以极简的方式处理他的纪录片段,只有蒙太奇剪辑和部分移除声轨这两种手法。展出的录像有两个最突出的形式特征,具象与抽象交织。一是静止记录车间活动的镜头,有时搭配工作人员口述的声音,介绍该厂生产状况,以及“非良性”的中国制造业现状等;二是夸张的取景构图将无生命的机器局部——比如铁水、钢珠等——转变成抽象形状与色块的循环运动。艺术家给生产空间、物体和工人以等量的注意力,他强调所有影像要素之间的独立性而非统一性,比如口述声音与记录片段往往互为条件和限制,而非互相支持——轮轴飞速转动、输送带持续前进的极短片段快速闪回,给口述内容断句。有时突然出现的带着巨大机器轰鸣的环境声,粗暴地将一个工人小憩的无声长镜头所带来的安逸感破坏殆尽。这种声画处理方式与流水线的运转逻辑恰恰相反:如果说流水线上每个生产单位只专注某一片段的工作,指向的是产品最终的一体化,那么李消非的实践则反对单个录像、一次展览、艺术项目等各层级的一体化。

它接近艺术史学者大卫•乔斯利特(David Joselit)在讨论全球当代艺术美学形式时所用的“聚合体”(the aggregator)概念。与多重共同身份(common identity)的社区(community)概念不同,“聚合体”则是回应同一个现状时由独特个体短暂甚至临时的集合(a collective of singularities)。因此,李消非的工作不同于“意识形态批判”,如贾樟柯、赵亮等拍摄的记录影像常基于工业生产的事件性,也不同于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如王兵的作品常基于社会力量减弱、自然力量增强的某个具体空间。在一个意识形态批判和话语分析都不具广泛行动效力的社会,李消非取消了时间或空间赋予作品的合法性,流水线成为了他工作方法:他的录像里没有交待地点的定场镜头,只有一个个不同又相似的车间,以恒在的节拍周而复始。同时,他也需要面对一个难题:这个项目虽然能够调动关于资本、生产、消费的各种讨论,但在过程中他必须延宕对项目本身的定义,并且在受抑制的内容部分和无限增长的索引部分之间持续寻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