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线与流水线

林白丽

这次在OV画廊展出的是《流水线》项目里最新的一系列作品,它进一步深入探讨了全球化给人类、自然和社会带来的转变性影响。如同顺着地球的一条经线滑行一样,这次李消非横跨整个地球,从北到南,在多个国家对全球经济模式已经做出或正在做出应对的大背景下,研究了劳动力和资源的流动走势。

这些作品仍保留了他之前的“采访”方式以及其他以“机器美学”为特点的作品的风格。这些作品综合起来审视了现有的对消费品以及在全球背景下生产这些消费品的群体的盲目崇拜之态。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跟工人见面,然后配以理想的光线和直白的镜头——镜头下的工作并不吸引人——通过他们讲述自身故事的方式,作品显得非常人性。

不过有些讽刺的是:《一只螃蟹》是李消非在挪威希尔克内斯的一个偏僻又宁静的渔村拍摄的,但作品里呈现出来的画面却与全球化带来的诸多问题息息相关。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大塑料货箱里满是帝王蟹在来回爬动。工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穿着厚塑料雨衣,拎起一个大爪子,把这些身穿盔甲的家伙扔进大小合适的箱子里。镜头里有绞缠在一起的渔网,有静止不动挂在墙上的手套,还有被捆好的螃蟹,嘴巴一张一合蠕动着,有点慎的感觉,眼睛无焦点地张望着,好像在等待死亡降临。这个画面里有种预见性。如果我们意识不到环境的局限性,我们跟这些箱子里的螃蟹有什么差别?

影像的话外音是一个女人在解释他们是怎样熬过了一场因为鱼类资源枯竭而引起的巨大生存危机。当时的情况相当严重,他们甚至在登出广告,希望有人把村子“买”下来。但是最后拯救他们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另一种海洋生物——帝王蟹。但是,尽管蟹产业日益繁荣,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镜头里)还说,他们担心海洋钻井会对海洋生态系统产生巨大破坏。提到这点的时候,她引出这样的观点,经济利益之间的竞争方式和不同物种间相互竞争食物和水源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样的。

这个关于资源竞争的问题在其他镜头里得到反复重申,其中一个镜头聚焦于挪威和俄罗斯边境上的一个水电站坝。这个水电站坝两国各执一半,但两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发电设备,挪威那边的发电器是黄色的,俄罗斯这边的则是苏联时代的绿色。两个发电机都高速运转,旋成一个巨大的钢柱。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字面上讲,两个国家共享同一资源。而在这个例子里,“力”可以从电力的意思上理解,同时也可以从影响力的意思来理解。

水坝建成之后,整个领土内都呈现出冷战的紧张局势。对机器的狂热和沉默的场景结合在一起,体现出边界内外的紧张形势。李消非运用浩瀚广阔的海洋在灯光下闪现出的波光来突出冷战的不祥。当轮船悄然滑过时,自然会联想到在这深渊之下潜伏的核潜艇。

当然,在这部作品中也参杂少许的恐吓,即当重大变化导致资源短缺时可能造成的威胁---仅看那些石油富国们(例如科威特)所面临的来自它国的石油侵略即可领会资源短缺所造成的影响。

有趣的是,河流、矿产、煤矿等并不是遵照国际边界线来分布的。有些国家拥有丰富的资源,而另一些国家则只能依靠进口。当然,劳动力更具流动性,但也需取决于移民政策。

在《一块巧克力》中,李消非调查了一些移民的经历,这些移民在适应全球经济变化中所采用的方法迥然不同。第一个人物是一名在新西兰工厂制作照明开关的中国工人。他的故事不仅讲述了过去许多年里移民者如何适应新文化所带来的挑战,还向我们描述了劳动力流动与“逐底竞争”的现象,这种现象对西方制造工业造成极大的浪费。

《一个生产总监》描述了另一种移民的生活。一个生活和工作在中国的德国人,任升降机的制造厂的生产总监,升降机在如今这个充满储仓、货运集装箱和国际贸易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重要。这部影片与以往的作品有所不同,视觉上显得更为安静。影片以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为始,房间里,一个细长的金属零件优雅地闯入镜头,穿过窗户,离镜头越来越近。接着,一名穿着喷雾套装、戴着防化呼吸器的工人进入镜头,将他的工业喷枪对准那块金属。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寒冷与冷漠的气氛,像是一个医院或者一个未来的宇宙飞船。整个影片中,这位德国人都在讲述他的经历和感受,以至让我们觉得他便是那个穿着白制服的人,但事实上,那只是他的一名员工。这样看来,“逐底竞争”确实会使一些人走出贫困,但其中却充斥着不平等。

但是这并不是说所有他的作品都将工人置于一个缺乏人性化的处境。比如《一块巧克力》,片中巧克力工厂的老板讲述了尽管他的品牌在新西兰很知名但是要在欧洲市场盈利依然很难。他解释到他很想做出一番事业,和他是如何不得不分配他的金融资源——从他身上我们看到一个想努力提升生活的人,但同时,他和这个工厂,运行着的机器一样,是这个不可持续的全球系统的一部分。

拿巧克力作为产品拍摄对象也是相当有意思的。不像李消非之前作品,大多描绘工业荒地——盐厂,煤矿,锌处理加工厂和煤砖制造厂——这家工厂似乎更像一个大型的面包房。好像艺术家有意软化这个生产过程,因为这个产品让人产生美好的遐想以致于我们忘记了这实际上依然是个工厂。除此之外,这个作品也包含消费这层含义,发生在吃和买的环节——这真的是一次愉悦的经历,但建立在一定代价的基础上。

对于李消非而言,巧克力还有另一个象征意义。他解释道很多中国人发现第一口咬下去苦苦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渐渐地喜欢上它了。他把这个过程比作移民——逐渐适应新事物直到享受其中。或许这是我们应对全球化挑战的有力策略:适应,随时间推移学会接受新的事实。

把这个作品与他先前作品区分开来的是对全球化的两面性并置进行探讨。脏乱的工厂中心地带,流水线18号(摄于杭州某工厂)影像中纱线交织一起产生的迷人图案,还有流水线30号(摄于广州铝生产企业和家具厂)影像中泛着光影的工人特写镜头。与之相对的是在新西兰拍摄的乳牛场,它看上去和哈德逊派画家笔下的乳牛场(距田园风光著称的阿卡迪亚不远)无多大差异。这次李消非个展包括很多取自自然的美丽场景:普卡基湖的蔚蓝流水,斯德哥尔摩Kungshatt岛里水池中树叶的倒影。这次展览,艺术家把不同地区拍摄的影像并置在一起,赋予其新的含义。比如,Kungshatt岛和新西兰卷烟厂的影像放在一起展出,后者中香烟从筛选器流出,香烟本身作为一种产品在被消费后产生空气污染。这两个影像都被蒙上一层灰褐色,似乎所有的颜色都被雾霾给挡住了。

其他的影像呈现更多日常的画面——比如在瑞典乘客们安静地坐在阳光普照的小火车车厢里。

我们所看到的或许是一种介于生活质量和经济发展的平衡,或者这是一种“逐底竞争”的策略,把污染的工业转移到发展中国家。

这个概念在家具厂的作品中得以体现。影像中,背景被点亮后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我们看到工人们正在打磨木板,他们身后是三个工业用的大型风扇,加工产生的有害粉尘被风吹散。然而在瑞典,人们舒适地坐在车厢里昏昏欲睡,斑驳的阳光打在车厢地板上。

这次展览,李消非将展出他在地球的南、北两端(挪威位于北极圈内的希尔克内斯和新西兰最靠近南极的布拉夫)拍摄的作品。而在中国拍摄的作品放在这些影像的中间。在他的作品中,他总是尝试捕捉水的镜头,海洋因地理位置的不同呈现出丰富的色谱变化。但尽管这个特异性,正是海洋将我们连接起来。同时它也是揭示工业活动的晴雨表,正如海平面的上升预示着全球变暖的迹象。海洋是经济发展的源泉,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运输途径。它也是几十亿人口食物的来源之一,是生命起源的地方。海洋,就像地球,人类,都值得我们的关注和深思,如果我们想从流水线活动带来的挑战中生存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