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话李消非 /

ArtWorld:怎样的契机促使你开始进行“流水线”项目?

李消非:2010年我因参加一个公共艺术项目,采访不同身份、不同职业的人,在这过程中,我接触到一个印刷工人,他的谈吐与采访中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状态,均与其年龄非常不匹配。因此我就想去深入去了解,在进入到他的工作现场之后,我马上明白过来工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绪。在那里机器成了主角,人和机器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奇异,人在长期劳动中模仿机器的动作和速度与机器冰冷的节奏感一起同化。于此同时,工人在不经意间又流露出工作的愉悦和享受的情感。从那时起开始“流水线”项目的创作。

ArtWorld:“流水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人、商品、机器、工厂之间的关系问题该如何看待?

李消非:流水线项目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想法。最重要的概念即“流水线”是消费社会、资本工厂、社会进程的标准化,是资本欲望所驱动的生产模式,是资本发展的必然结果。它重复的、一致的、机械的缺乏情感的生产方式,高效、快捷地将生产价值放到最大。这样的重复和一致,不仅指的是机器,同样,还包括生活在其中的工人,以及最后的产品。早期我拍摄工厂车间里面可以看到的那部分“流水线”,有工人在生产,有机器运转等场景,同时进行大量的采访。后来我有机会去一些国家,慢慢的发现其实看不到的那部分“流水线”才是决定性的,于是我更多就开始关注工厂车间之外的“流水线”。

ArtWorld:你目前共走访了多少个工厂?面对不同地域,是否有让你对“流水线”产生新的认知?

李消非:目前走访过 160 多家不同类型的工厂,小到几人组成的小作坊,大到十多万人的工厂。每个工厂都有非常不一样的情况,但从本质上来讲却大同小异。例如:2013年上半年我在北欧,去了挪威的北极圈的城乡,在那我拍摄了一家帝王螃蟹工厂,也是流水线作业,下半年我去了新西兰南岛的一家巧克力工厂,这南北两地相距近三万公里,所见所闻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大部分人都说着英语,尤其是超市,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超市里的商品、模式,内部的陈设,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收银台是什么样子的,都非常格式化、标准化。我以前多关注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而现在则更多的考察地域之间的差异,以及给人的内心所带来的影响。

ArtWorld:走访这些工厂之前是否有做过非常充分的调研?拍摄时是否有进行事先预设,又或是临场发挥?

李消非:对我而言,拍摄具有着非常多的不确定性。进入工厂需要相当的人脉关系,有时候能够进入的关系复杂而脆弱,大部分人不清楚你的想法和目地,或者也并没有太多热情来关注,太多的限制会阻碍拍摄的进程,甚至想法无法实现。一般情况,只要有机会,我会不计成本的去工厂拍摄,去前尽可能在网上做些初步的了解,当然随着拍摄经历的积累和素材增多,慢慢的就有了自己的方法和方向了。

ArtWorld:这些实拍的流水线场景将如何转换成作品?

李消非:我的录像作品基本是切片式的,其叙述也是断裂的。我会花些时间与各种群体进行沟通,在诸多的采访中,往往只节选几分钟的内容。另外在工厂现场的拍摄也是局部、片断、瞬间的,它们看上去互相之间没有关系,但组合在一起后便是一种整体的陈述。

ArtWorld:从"访谈系列"到"无声系列", 再到现在的"日常系列",你的创作理念是如何转变的?

李消非:项目大致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2010年-2013年,主要是与“流水线”上不同职位的人(老板、总经理、主任、秘书、财务、工人等)进行对话和交流。以“实拍”的方式,通过后期剪辑将人与机器相互重组和转换,重构一种虚幻的真实,这一阶段主要是录像作品“访谈系列”和”无声系列”。第二个阶段是2013年我在斯德哥尔摩半年,那非常安静,没人打扰,很多日常忙碌之外且想象不到的东西开始沉淀下来。那段时间我完成录像作品《一包盐》,它是以“日常用品”作为媒介,把车间之外的环境因素、人的因素都并置在一起来探讨隐藏在秩序之外的“流水线”,这就是“日常系列”开始,这个系列现在还在继续。第三个阶段是2015年初我成立“流水线项目工作室”,希望建立成为一个创作平台,用一种开放的姿态与不同学科的人进行沟通、讨论和合作,来探索与之相关联和延伸的“流水线”。不定期的组织一些针对不同的主题的展览和活动。

ArtWorld:能否介绍一下《一包盐》?

李消非:于我而言,这是一部具有特殊意义的作品,也是我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创作思维较以前拓展许多。另外,《一包盐》在2014年先是有幸入选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之后又作为六屏录像装置的一屏参加第八届柏林双年展。这个作品的素材实际上是2012年拍摄的,当时与一位旧金山艺术家一起合作“盐”的项目。他做装置部分,我做是影像部分,我们一起去江苏盐城和洪泽湖等地考察和调研。其中很多场景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在生产矿盐的区域有着非常刺鼻的气味,但工人们却早已习惯,甚至无感,更为重要的是我了解到“盐”在生产线里是一种非常廉价的原料,矿盐的原料分成“盐”和“硝”两部分,通常盐厂只提炼价格偏高的“硝”,至于低价的“盐”则随意处理。通过“盐”我发现更多更深层的社会问题,于是我开始关注生产价值链上更深层的一些问题。

ArtWorld:在你的作品里,有刻画工人们重复动作的工作状态,这种“死劳动”的生产模式你是如何看待?从中想要为观众传递哪些想法?反思消费社会里的制造问题?

李消非:“流水线项目”是没有情感,没有批判,没有主观意识,也没有答案的一种工作方式,当然它是一种关注式的、分析式的社会介入。

ArtWorld:本次展陈方式是否有什么考究?影像之间将怎样形成呼应与对话?

李消非:这次共展出十二屏影像装置,主要是希望观众在踏入展厅的瞬间,能立刻置身于立体的社会现场中去,以触动观者从不同角度、从细节到整体去感受、体察这些看似平实自然的剩余景观。

ArtWorld:接下来还会进行哪些方面的探索?

李消非:以前我主要以实拍的方式进行记录,从去年开始,我会植入一些场景到现场里,使影像既具有现实性,又存在着虚幻的意味。如:在鹅毛车间,在工人正常的工作的情况下,我将鹅毛吹的漫天飞舞,使两者之间形成强烈的对比。此外,我还想尽可能的去发现不同地域之间的内在差异,如:新作《崇明岛》、《横沙岛》,会以地名来来命名,以凸显地域的特征。另外,在未来希望继续与不同的人进行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