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是我艺术创作的一个入口-李消非访谈

访谈时间:2012年09月06日
访谈方式:互联网
访谈人:Kinberly Chun
英文翻译:王子文
英文校对:林白丽

 

Kinberly Chun (KC):你如何想到创作流水线系列呢?最初的想法是怎样?

李消非(:2010年我有一个作品是选用他人的眼睛来表达关于他们自身或切身感受到的生活经历,以及他们关于这个城市的描述,目地是用他人的生存方式来截取有关当下社会典型性片段。
我分别与15位不同身份的人进行一对一的沟通和交流,其中与一位印刷工人交流时,他在谈起他的点滴生活和工作时,流露出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浪漫主义和无依无靠的无奈情绪立刻吸引我,于是我带着摄像机直接走进了他的工作现场,在那里机器成了主角,人和机器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奇异,不仅仅是人在长期劳动中模仿机器的动作与速度,临近与流水线机器同化的“人”带着愉悦和享受的节奏,共同演奏出一种内在的序列感。于是在我随后的作品中采用一种急速的,切片式的方式将被人与机器相互重组和转换来重建一种虚幻的真实。

KC这个项目是如何进展成为现在这个规模的,有60次访问工厂的经历?最初设定了这样的规模吗?还有你什么时候决定终止这个项目呢?

李:最初我并没有设定这样的规模,只想拍9个不同身份的人和工厂类型。在拍摄过程和完成阶段基于一些敏锐的感触,这些现场激发我越来越多的想法。我完全沉浸于一种创作热情中,在面临不同规模的生产方式面前,我跟机器、工人一样处于非常投入的工作状态。
2010年在完成A Printing Worker, A Foreign Boss, A Workshop Director作品以后,我因获得纽约亚洲文化协会(ACC)艺术家基金,2011年初去纽约做驻地,期间我创作了录像作品“纽约的春天”。这个作品是在哈德逊河上拍摄
曼哈顿的建筑,缓缓流动的建筑和纽约污水处理厂负责人激情洋溢的介绍污水处理过程 。这次经历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流水线不只是在工厂里,它可以服务于社会,更宽、更灵活的创作思路慢慢产生。
是的,我确实有非常多次的工厂访问经历,许许多多的工厂在我走进去以后,它是否是我想要的,我将迅速地对它做出判断,因为我在一天当中可能要开车前往几个位于不同地方的厂区,察看是否有我需要的东西,然后再与介绍人沟通确定下次拍摄的时间。
但几十次对于不同类型或相似类型的工厂的访问考察,却并不是每一个工厂都有可拍摄性,相反绝大多数都无法拍摄,原因很复杂,流水线工厂的规模大小决定可运转的机器的多少;或者更多的工厂不具备流水线的感觉,尽管它确实属于工厂;还有些大型工厂大的可怕,在里面行走一趟可能花费两个小时,而实际上你无法拍摄,因为生产车间很危险需要戴头盔以及穿着防护衣;有些大生产厂家很多的厂房在堆放物资与产品;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在工作,有些工作着的机器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另外有较多的工厂负责人跟随你形影不离,在某种情况下这让人很焦虑。
我不想也没有设定终止这个项目的时间,我恰恰感觉这是我做艺术的某个开始,“流水线”是我艺术创作的一个基点和入口,我将通过这个入口,走进许许多多未知的世界里,我站在尘埃上,几乎所有的工业环境危险、平淡、肮脏却与震撼一样令人难忘。

KC创作的时候碰到过哪些挑战呢?困难或者阻碍?

李:实际上的在找工厂的过程中,来自外部的干扰、排斥和自身的一种创作思维方式都存在困难和挑战。
进入这些工厂需要相当的人脉关系,有时候能够进入的关系复杂而脆弱,人们不太清楚你的想法和目地,或者也并没有太多热情来关注,太多的限制会阻碍拍摄的进程,甚至想法无法实现。

而作为艺术家自身的困难在创作中随时可能出现,想要的和错过的现场以及如何在每一个作品中实现新的想法将是永远的挑战。

KC这个系列中有没有某一面或某一个画面一直让你念念不忘呢?为什么呢?

李:在“流水线”系列作品中,那些不可预知性、激发我想象甚至我认为有趣的场面或想法会产生交汇点,使之产生的每个场景都非常好。

拍摄“有色金属厂”中,整整一个半小时,原料生产所产生的有毒气体的令人呕吐和头晕,巨大的工厂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作,因为所有的工人只会在需要时短暂快速地经过,那次我因拍摄时间过长而轻度中毒。
在拍“炼铜厂”中生产的铜水,视觉的震撼以及恶劣的工作现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它同样反映在我的作品中,甚至一滴铜水溅到我的身上,衣服立刻烧穿并灼伤皮肤。

当天拍摄结束我都会在深夜进行工作,审视和挑剔当天的工作效果,在必要时再次补拍,其实每次离开拍摄现场都是依依不舍的。

KC这个项目结束时你有什么想法?关于流水线或者工厂生活?你有没有觉得它非人道还是...?

李:我更多关心或者想表达的是人与机器、个人与社会微妙复杂的关系,创作以及现场拍摄给了我的各种可能性,无论是产生的新的或者由此衍生的想法都会不断地刺激我的创作欲望。

KC访问过程中给你印象最深的人是谁?为什么?

李:很多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地印象,包括没有接受采访的的人,当然也包括对中国非常熟悉的外企老板。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给他自己看,给我看,给观众看。

KC这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结束后工厂和工人的境况有改变吗?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呢?

李:我不会设定这个项目结束的时间,它由此产生的新的项目会自然发生,而且已经发生,我想任何一个艺术家作品发展的轨道都是有其原因和自身的缺陷所规定,我尽力突破自己的限制。
无论我的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工厂和工人的境况都不会改变,因为艺术创作是一个体验、观察和研究的过程,艺术不是关注社会是怎样的,而应该是研究社会为什么是这样的。

KC你作为上海一个艺术中心的创始人,这对你的艺术创作有什么影响?两者有互补的关系吗?

李:在一个艺术的环境中做着艺术的工作,由于这样的工作,我比更多的艺术家接触到更多的作品与创作者,它们带给我全新的感受,也让我努力跳出艺术家的身份看待事情,使我变得更宽容,更接纳。

KC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有什么新项目或新展览吗?

李:从2010开始的流水线项目进行到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复杂创作系统,我希望通过对其他相关学科的研究、引用、分析来虚构和幻想一些流水线的场景进行拍摄,将多种艺术方式融入其中。
今年我的作品拍摄工作和展览任务都非常忙碌,明年我想会更忙碌,但它们是动力。